第(2/3)页 徐俌沉吟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,臣这就派人去请。” 他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推开大门,门口侍立的护卫立刻挺直了腰板。 “去,到锦衣卫衙门,请李璇、汤绍宗、常复、邓炳四位指挥使来府上一叙。就说我有要事相商,请他们务必赏光。” 护卫抱拳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离去。 徐俌重新回到正堂,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碗——茶已经凉透了,他也不在意,抿了一口,然后看着丘聚,欲言又止。 丘聚看出了他的犹豫,微微一笑:“魏国公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” 徐俌放下茶碗,斟酌了一下措辞,缓缓说道:“丘公公,臣斗胆问一句——陛下这次召藩王武将入京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 “臣在南京也听说了登基诏书的事,召藩王入京朝贺,这是近百年未有之事。臣实在想不明白,陛下这是……” 丘聚摇了摇头:“魏国公,下官只是一个传话的人。陛下的心思,下官不敢妄加揣测。但下官可以告诉魏国公一件事——” 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格外认真:“陛下虽然年轻,但他做每一件事,都有他的道理。而且,陛下是一个念旧情的人。谁对陛下好,陛下会记得。谁是功臣之后,陛下也会记得。” 徐俌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 他没有再问下去。 等待的时间不算太长,约莫半个时辰之后,李璇第一个到。 李璇今年四十出头,身材高大,面容英俊,颌下蓄着短须,穿着一件大红的锦衣卫指挥使官服,腰悬绣春刀,英武逼人。 他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后代,李文忠是太祖皇帝的外甥,战功赫赫,封曹国公,死后追封岐阳王,配享太庙。 可到了李璇这一代,曹国公的爵位早已被削去,他只能做一个南京锦衣卫指挥使,在南京城里管管治安、抓抓小偷,与祖上的荣光相去甚远。 “魏国公,您找我?”李璇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。 徐俌微微一笑:“李指挥使,今天请你来,是有一件要紧事,不过人尚未来齐,还请稍等。” 李璇有些疑惑,但还是默默等着。 第二个到的是汤绍宗。 汤绍宗比李璇年轻几岁,约莫三十五六,身材中等,面容清秀,看上去更像一个读书人,而不是一个武官。 他是信国公汤和的后代,汤和是太祖皇帝的同乡好友,是最早跟随太祖起兵的老臣之一,封信国公,死后追封东瓯王,配享太庙。 汤绍宗同样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使,性格比李璇沉稳得多,平日里很少与人来往,在锦衣卫中素有“冷面判官”之称。 “魏国公。”汤绍宗拱手行礼,声音平淡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 “汤指挥使,请坐。”徐俌微笑说道。 第三个到的是常复。 常复今年三十岁出头,身材魁梧,虎背熊腰,一张国字脸上写满了刚毅和果决。 他是鄂国公常遇春的后代,常遇春是太祖皇帝麾下第一猛将,号称“常十万”,自言能率十万众横行天下,封鄂国公,死后追封开平王,配享太庙。 常复继承了祖上的勇武,武艺高强,在南京锦衣卫中是出了名的能打。 但勇武归勇武,常家的爵位同样早已被削去,他只能做一个指挥使,在南京城里蹉跎岁月。 “魏国公!”常复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得像打雷,震得正堂的窗棂嗡嗡作响。 徐俌微微一笑:“常指挥使,请坐。” 最后一个到的是邓炳。 邓炳年纪最大,约莫五十岁上下,面容清瘦,头发已经花白,但腰板挺得笔直,一双眼睛依然锐利有神。 他是卫国公邓愈的后代,邓愈是太祖皇帝麾下的名将,十八岁便领兵征战,战功赫赫,封卫国公,死后追封宁河王,配享太庙。 邓炳在南京锦衣卫中资历最老,为人正直,不徇私情,在锦衣卫中威望很高。 “魏国公。”邓炳拱手行礼,声音沉稳。 “邓指挥使,请坐。”徐俌微微点头。 随后徐俌关上正堂的门,走到主位上坐下,环视四人一圈,缓缓说道:“四位,今天请你们来,是因为有一位从京师来的贵客,有话要对你们说。” 四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正堂内与他们一起坐着的陌生中年人身上,只不过刚刚徐俌没有向他们介绍,他们也就没有询问。 “这位是内官监太监丘聚丘公公,”徐俌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他奉陛下之命,特来南京。有一句话,要代天子传给四位。” 四人的呼吸同时屏住了。 丘聚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鼓面上一样,在正堂里回荡—— “陛下让我问诸位一句话——” 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—— “诸卿欲复祖上荣光否?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正堂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 李璇愣住了。 汤绍宗愣住了。 常复愣住了。 邓炳也愣住了。 四张脸上,四种不同的表情,却都写着同一个意思——震惊。 然后,是难以置信。 然后,是狂喜。 李璇的嘴唇微微颤抖,他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汤绍宗的眼眶泛红,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。 常复猛地站起身来,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尺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猛兽。 邓炳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颤抖。目光穿过正堂的墙壁,穿过南京城的重重屋脊,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——那个属于他们祖上的、金戈铁马的、荣光万丈的时代。 祖上荣光。 这四个字,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,意味着什么? 意味着徐达率军北伐,克大都,灭元朝,封魏国公,死后追封中山王,配享太庙。 意味着李文忠十九岁领兵,战功赫赫,封曹国公,死后追封岐阳王,配享太庙。 意味着汤和最早跟随太祖起兵,南征北战,封信国公,死后追封东瓯王,配享太庙。 意味着常遇春自言能率十万众横行天下,封鄂国公,死后追封开平王,配享太庙。 意味着邓愈十八岁领兵,战功赫赫,封卫国公,死后追封宁河王,配享太庙。 那是他们祖上的荣光。 那是他们家族的荣耀。 那是他们从一出生就被教导要铭记、要传承、要光大的东西。 可是—— 可是近百年过去了,他们的爵位一直没有恢复。 他们从高高在上的国公,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。 他们在南京城里管管治安、抓抓小偷,偶尔在节日庆典的时候穿上全套的礼服,去参加那些无聊的仪式,被人指指点点——“看,那就是曹国公的后人,现在不过是个指挥使。”、“那个是鄂国公的后代,你看看,虎背熊腰的,倒是继承了祖上的身材,可惜爵位早就没了。” 这种日子,他们过了太久太久。 久到他们已经不抱希望了。 久到他们已经认命了。 久到他们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 可现在—— 现在,新帝登基了。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,他没有忘记他们。他派了一个太监,带着他的贴身玉佩,千里迢迢来到南京,只为了问他们一句话—— “诸卿欲复祖上荣光否?” 这句话像一把火,点燃了他们心中沉寂了太久的东西。 那是一个家族的尊严。 那是武将后人的血性。 那是被压抑了近百年的、想要重新站起来的渴望。 他们能不想吗? 他们做梦都在想! 李璇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站起身来,椅子被他带得向后翻倒,发出一声巨响。 他不理会那椅子,大步走到正堂中央,面朝丘聚——不,是面朝丘聚所代表的天子——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 “臣李璇,愿为陛下效死!”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 汤绍宗第二个站起来,走到李璇身边,同样双膝跪地,额头触地。 他的眼眶泛红,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—— “臣汤绍宗,愿为陛下效死。” 常复第三个站起来,椅子被他一把推开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 他大步走到正堂中央,双膝跪下的时候,膝盖砸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,他却浑然不觉。 “臣常复,愿为陛下效死!” 邓炳最后一个站起来,走到正堂中央,在李璇、汤绍宗、常复三人身边跪下,双手撑地,额头缓缓触地。 他没有说话。 但他的沉默,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。 一个五十岁的老人,头发已经花白,腰板却挺得笔直。他在南京城里蹉跎了半辈子,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以为祖上的荣光再也不可能恢复了。可今天,有人告诉他——不是这样的。 他还能站起来。 他还能为这个家族、为这个天下、为这个皇帝,做一些事情。 “臣邓炳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哽咽,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,“愿为陛下效死。” 四个人并排跪在正堂中央,额头触地,一动不动。 丘聚深吸一口气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,声音平稳而庄重:“四位大人请起。” 李璇、汤绍宗、常复、邓炳四人站起身来,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——那是一个家族的尊严被唤醒之后的决绝,是武将后人重新站起来的渴望。 丘聚的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——魏国公徐俌、曹国公之后李璇、信国公之后汤绍宗、鄂国公之后常复、卫国公之后邓炳。 五个人,五个家族,五段被尘封了近百年的大明开国荣光。 “诸位,”丘聚缓缓开口,“陛下还有一句话,让下官转告诸位。” 五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