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“首辅请说。” 刘健斟酌了一下措辞,说道:“是关于太医院刘文泰等人的处置。”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目光一直看着朱厚照的脸,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一些什么。 朱厚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似乎在想什么事情,然后淡淡地说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 这个字轻飘飘的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没有激起任何波澜。 刘健等了一会儿,见朱厚照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,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陛下,当年宪宗皇帝驾崩之后,先帝也曾将刘文泰下狱。” “当时朝中大臣劝谏先帝说——‘若因太医之过而处以极刑,恐使天下医者寒心,此后谁还敢尽心为皇上诊治?’先帝采纳了这个建议,从轻发落了刘文泰。天下人不但没有非议先帝,反而称颂先帝仁德宽厚。” 他顿了顿,又说:“如今陛下初登大宝,正是以仁德服天下的时候。臣等愚见,陛下不妨效法先帝当年的做法,对刘文泰从轻发落。这样既全了先帝的仁德之名,也彰显了陛下的宽厚之心。” 他说完之后,暖阁里安静了下来。 谢迁见朱厚照没有反应,连忙接着说道:“陛下,首辅大人说得有理。刘文泰固然有罪,但若处以极刑,太医院上下必然人人自危。” “此后太医为陛下诊治,只怕心存畏惧,不敢放手用药,反倒误事。这个先例,开不得啊。” 李东阳坐在一旁,一直没有说话。 他注意到朱厚照的表情——那张年轻的脸上,始终没有什么变化。 没有愤怒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思考的痕迹。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,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。 刘健和谢迁说完之后,暖阁里又安静了下来。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三人脸上慢慢扫过。 那目光说不上冷,也说不上热,只是很平静。但那种平静,却让刘健心里微微发紧。 过了很久,朱厚照终于开口了。 “朕知道了。” 就这四个字。 没有说怎么处置,没有说什么时候处置,甚至没有说要不要处置,只是“朕知道了”。 刘健愣了一下,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什么,但看到朱厚照的目光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 谢迁也有些着急,忍不住又说了一句:“陛下,刘文泰一案……” “朕知道了。”朱厚照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语气比方才重了一分。 谢迁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。 李东阳一直没有说话,他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上,双手拢在袖中,目光低垂,似乎在看着地面上的某块砖。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,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。 “朕知道了”——这四个字,什么意思? 是“朕知道了,你们不用再说了”? 还是“朕知道了,朕会考虑的”? 还是“朕知道了,但朕不打算按你们说的做”? 李东阳不知道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新帝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了。 暖阁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刘健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久到谢迁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捻着衣角。 最终,刘健站起身来。 “臣等明白了。”他躬身说道,声音有些沙哑,“臣等告退。” 谢迁和李东阳也站起身来,跟着躬身行礼。 朱厚照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桌上的书,翻到他之前读到的那一页,继续看了起来。 他没有再看三位大学士一眼。 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转身走出东暖阁,轻轻掩上了门。 三个人走出乾清宫,沿着来时的廊道往回走。谁也没有说话。 一直走到午门附近,谢迁才忍不住停下了脚步。 “介庵公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安,“陛下说‘朕知道了’——这算什么意思?他是答应了,还是没答应?” 刘健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 谢迁追上去两步:“我们说了那么多道理,引了先帝的例子,陛下就回了四个字。这……这让我们怎么揣摩圣意?” 刘健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看着谢迁。 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疲惫、无奈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安。 “于乔,”他缓缓说道,“陛下说了‘知道了’。那就说明陛下听到了,也记下了。至于他如何决断,那是陛下的事。我们是臣子,不能逼陛下做决定。” 谢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闭上了。 李东阳站在一旁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穿过午门的门洞,望向远处的天空。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,懒洋洋的,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。 但他的心里,却在反复咀嚼那四个字—— “朕知道了。” 新帝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但李东阳隐隐觉得,那平淡之下,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 刘文泰一案,新帝为什么不判?是不想杀,还是暂时不杀? 如果是不想杀——那他和刘健、谢迁的想法倒是一致,可他为什么不明说? 如果是暂时不杀——那他在等什么? “走吧,”刘健的声音打断了李东阳的思绪,“回去做事吧。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 刘健走在最前面,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削。 谢迁走在中间,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。 李东阳走在最后,双手拢在袖中,步伐不紧不慢,和来时一模一样。 没有人再说话。 廊道里只剩下三个人的脚步声,在红墙黄瓦之间轻轻回荡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