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外戚——敢戴皇帝的帽子,敢侮辱皇帝的宫女,敢把告状的人置于死地。 更让他愤怒的是,先帝居然没有惩罚他们,反而惩罚了那个告状的太监。 兴王朱祐杬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,他是先帝的亲弟弟,是宪宗皇帝的嫡子。 他以为自己了解自己的哥哥,以为自己知道哥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 但现在,听着朱厚照一件一件地说出这些事,他忽然觉得——他其实不了解。 他不知道自己那个宽仁一生的哥哥,怎么会对外戚纵容到这种地步? 怎么会对张家兄弟的胡作非为视而不见? 怎么会为了两个小舅子,把一个忠心耿耿的太监处死? 楚王朱均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指节泛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 他是四朝元老,历经景泰、天顺、成化、弘治四朝。 他见过太多的外戚——钱家的、周家的、汪家的、邵家的——但没有一个像张家这样骄横。 没有一个敢戴皇帝的帽子,没有一个敢侮辱皇帝的宫女,没有一个敢把告状的人置于死地。 “高叔祖,两位皇叔。” 朱厚照的声音不大,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轻一些。 “张家兄弟虽然多行不法,甚至是大逆不道——” 他说到这里,微微顿了一下,眉头皱了起来,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。 他在斟酌用词,在权衡轻重,在考虑怎么说才不会显得太过决绝,又不会显得太过软弱。 “但说到底,也是朕的舅舅。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。 三位藩王的目光同时闪了一下,他们听到了这句话,也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东西。 也是朕的舅舅。 这句话,不是在为张家兄弟开脱,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 一个让皇帝感到为难的事实,一个让皇帝无法像对待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那样,直接下旨拿人的事实。 刘健是臣子,谢迁是臣子,李东阳是臣子。 他们犯了罪,皇帝可以下旨,可以抄家,可以诛九族。 没有人会说半个不字,因为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 但张家兄弟不一样,他们是皇帝的舅舅,是太后的亲弟弟,是先帝临终前还惦记着的人。 皇帝要动他们,不是不能,是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,是要有一个让人无话可说的由头,是要有朝臣站出来替皇帝说话。 朱厚照的目光从三位藩王脸上扫过,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朕若严惩,是否不妥?” 这句话说得很轻,很淡,甚至带着一丝犹豫。 但三位藩王都是人精,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,什么话听不出来?什么弦外之音品不出来? 不妥,这两个字,如果是从一个真正不想严惩的人嘴里说出来,那是真心话。 但如果是从一个已经下定了决心的人嘴里说出来,那是在等人接话。是在等一个台阶,等一个理由,等一个“别人替他开口”的机会。 如果皇帝真的不想惩罚张家兄弟,压根就不会召他们前来。 皇帝忙得很,登基两个多月,又是召藩王、又是拉边将、又是整军备、又是改制度、又是抄家拿人,哪有闲工夫专门把他们三个叫进宫来,说一堆张家的旧事? 如果皇帝真的觉得“不妥”,如果皇帝真的打算放过张家兄弟,他根本就不会提这件事。 不提,就什么事都没有。 提了,就说明这件事已经在皇帝的案头上了,只差一个推动的人。 三位藩王对视了一眼,襄陵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,他是宗室中的长者,历经七朝,什么人没见过,什么事没经过。 皇帝这句话一出口,他就听出了味道——不是在征求意见,是在等表态。 兴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悟,他是皇帝的亲叔父,和皇帝的关系比另外两位藩王更近。 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那一丝“不便”——不是不便严惩,是不便自己开口严惩。 因为那是他舅舅,是他母后的弟弟,他一个做外甥的,主动提出要治舅舅的罪,传出去不好听。 楚王的眼神最直接,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,只有一种“我懂了”的干脆。 他脾气急,但不代表他笨。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 皇帝这句话一出口,他就知道该怎么接了。 襄陵王往前走了半步,面朝朱厚照,深深一揖。而后直起身来的时候,他的目光直视着朱厚照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清明得像两潭深水。 “陛下,臣以为此言差矣。”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。 “天子无私事,陛下登基为帝,便不再只是张家的外甥,而是天下的君主。陛下的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,皆关乎社稷安危、天下治乱。” “若因私情而废公义,因亲戚而纵罪恶,则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?” 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郑重。 “张家兄弟所犯之罪,不是小过,不是微疵,而是大逆不道。” “戴天子之冠,辱天子之宫女,此二者,任何一条都足以诛九族。” “若陛下因‘舅舅’二字而宽宥之,则日后天下人皆可效仿——‘我是皇帝的亲戚,我可以为所欲为’。” “如此一来,法纪何在?纲常何在?” 襄陵王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。 “陛下,法者,天下之公器也。不因贵贱而异,不因亲疏而改。张家兄弟贵为外戚,本当谨言慎行,为天下表率。” “然其骄横跋扈,目无君上,欺压百姓,祸乱朝纲。若不严惩,何以正风气?何以肃法威?何以服天下?” 他说完,再次深深一揖,然后退回原位。 兴王紧跟着面朝朱厚照,拱手行礼,然后直起身来。 “陛下,臣以为襄陵王所言极是。” 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 “陛下说‘朕若严惩,是否不妥’——臣斗胆问陛下一句:若陛下不严惩,是否妥当?” 这句话问得很巧,不是直接反驳,不是正面硬刚,而是用一个反问,把问题抛回给了皇帝。 你问我不妥不妥,我反过来问你——不严惩,就妥当了吗? “张家兄弟戴天子之冠,此乃僭越。” “僭越者,视同谋反。侮辱宫女,此乃欺君。欺君者,罪在不赦。” “这两条,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,都是死罪。” “难道因为他们是陛下的舅舅,死罪就变成了活罪?” “难道因为他们是太后的弟弟,欺君就变成了玩笑?” 兴王的声音渐渐拔高道: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