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“陛下,臣知道陛下为难。” “一边是国法,一边是亲情。” “一边是天下,一边是母后。” “换作任何人处在陛下的位置,都会为难。” “但正因为为难,才更需要决断。” “正因为为难,才更能显出陛下的明断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着朱厚照。 “陛下登基之初,便以大朝会上的雷霆手段,拿下了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等逆臣,整肃了朝纲,改革了制度,天下人无不称颂陛下英明果决。” “如今张家兄弟之事,不过是一体两面——刘健等人是文官,张家兄弟是外戚。” “文官犯法,陛下严惩;外戚犯法,陛下宽宥。” “天下人会怎么想?” “他们会说陛下欺软怕硬,会说陛下只敢动文官不敢动外戚,会说陛下的刀子只砍向没有关系的人。” 兴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殿内几个人能听见,但那种低沉,比高声更有力量。 “臣不想看到那样的议论,臣不想看到陛下的英名,因为两个不成器的舅舅而蒙上污点。所以臣恳请陛下——大义灭亲。” 大义灭亲。 四个字,像四把刀,同时插在了桌面上。 不是插在谁身上,是插在桌面上,明晃晃地摆在那里,等着朱厚照去看,去接,去用。 兴王说完,退后半步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中,有一种笃定的、确信的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光芒。 楚王最后一个走上前来,面朝朱厚照,抱拳行礼。 “陛下,臣不会说那些大道理。” 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在殿内产生了回音。 但他不在乎,他的声音就是这么洪亮,他这个人就是这么直来直去。 “臣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天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。外戚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这也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。太祖皇帝的规矩,不能破。” 他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。 “张家兄弟,第一,霸占民田,强抢民女,欺压百姓,这是欺民。” “第二,戴天子之冠,侮辱宫女,这是欺君。” “第三,先帝在世时,他们就不把先帝放在眼里;先帝驾崩后,他们又仗着太后的势,想要谋取禁军都督府和中央都督府的兵权,这是欺天。” 他把三根手指握成拳头,重重地砸在手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 “欺民、欺君、欺天,三条大罪,任何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。三条加在一起,陛下不严惩,天理难容!”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像打雷一样在殿内回荡。 “臣知道陛下为难,他们是陛下的舅舅,是太后的弟弟,是先帝的小舅子。” “动了他们,太后会伤心,先帝在天之灵会不安。” “但臣要问陛下一句——先帝在天之灵,看到张家兄弟这些年的所作所为,是希望陛下严惩,还是希望陛下包庇?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 先帝在天之灵,楚王把先帝搬出来了。 这不是在说“你父皇会怎么想”,这是在说“你父皇如果活着,他会怎么做?” 以先帝对张家的恩宠,以先帝对张家的纵容,以先帝对张家兄弟的溺爱——他大概率还是会选择包庇。 但楚王不会这么说,朱厚照也不会这么想。 因为先帝已经死了,死人不会说话。 活人怎么说,死人就是什么样。 楚王的声音忽然放缓了,从暴风骤雨变成了和风细雨。 “臣说完了,陛下怎么决定,臣都听陛下的。但臣把话放在这里——只要陛下一句话,臣明天朝会上,第一个上疏弹劾张家兄弟。” 他说完,退后一步,抱拳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。 三位藩王说完了。 殿内安静了片刻。朱厚照坐在椅子上,目光从襄陵王脸上移到兴王脸上,又从兴王脸上移到楚王脸上。 朱厚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 “高叔祖,两位皇叔。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。 “你们说的,都有道理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低垂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。 “朕知道,张家兄弟这些年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。朕也知道,如果不严惩,法纪难容,天下难服。” “朕更知道,朕身为天子,不能因私废公,不能因亲枉法。” 他抬起头来,目光在三位藩王脸上扫过。 “既然如此,那便劳烦高叔祖、两位皇叔,明日上谏此事吧。” 这句话说得很轻,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 但三位藩王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——不是“你们去上谏吧”,而是“朕准了你们去上谏”。 不是“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”,而是“朕需要你们去做这件事”。 襄陵王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深深一揖,声音苍老而坚定。 “臣遵旨。” 兴王紧跟着拱手行礼,声音沉稳而有力。 “臣遵旨。” 楚王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如钟。 “臣遵旨。” 三个人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,撞在墙壁上,又反弹回来,形成一阵阵回音。 朱厚照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照在四个人的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金砖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 远处,鸽子的咕咕声还在继续,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悠闲。 但殿内的空气,已经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。 那是即将落下的刀锋前,最后的平静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