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张太后的身体彻底瘫软了,去皇陵,终生祈福——这意味着,她这辈子都不能再留在宫中了。 她要在皇陵里,在那个冷清的、偏僻的、除了守陵的太监和士兵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过完她的余生。 她的两个弟弟,还有他们的妻妾、儿女、子孙,都要陪着她,在那里待一辈子。 说到这里,襄陵王顿了顿。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,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只有张太后一个人能听见。 “对了,老臣听说,进了诏狱之后,张家兄弟有几个侍妾受不住刑,已经被打死了。” 张太后的身体猛地一颤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 “太后这边多思量一天,张家兄弟那边便多受苦一天。” “老臣建议太后最好早作决断,那么张家兄弟或许还能够保全性命,身体无缺地出来。” “否则,拖得越晚,张家兄弟说不定便要缺胳膊少腿,甚至是性命不保。” 张太后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,她的眼睛红肿,眼眶干涩,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,结成一道道的白印。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,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,她的整个人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摇摇欲坠。 她想起了她的两个弟弟。张鹤龄,胖胖的,圆滚滚的,笑起来像个弥勒佛。 他小时候最喜欢跟在她后面,姐姐长姐姐短地叫。 张延龄,瘦瘦的,精精的,鬼主意最多。 他小时候最喜欢偷她的胭脂水粉,抹在自己脸上,扮成女孩子逗她笑。 现在,这两个弟弟被关在诏狱里,不知生死,而他们的侍妾,已经被打死了。那么下一个,会不会轮到他们自己?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越攥越紧,越攥越疼,疼得她喘不过气来。 襄陵王看着她的表情,知道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。 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,因为他知道,这个时候,不能给喘息的机会。 给了喘息的机会,她就会想别的办法,就会去找别人帮忙,就会拖延时间,就会把事情搞得更糟。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像是宣判一样的语气。 “对了,陛下已经移居宫外,近日忙于政务,太后也不必想着能够见到陛下。” 张太后的身体猛地一颤,她想去见朱厚照,想去求情,想去哭诉。 她以为只要见到皇帝,只要她跪下来求他,只要她哭得够惨,皇帝就会心软,就会放过她的弟弟。 但现在,襄陵王告诉她——皇帝不住在宫里,她见不到,她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。 她的最后一丝希望,在这一刻,彻底破灭了。 她瘫坐在榻上,像一尊崩塌了的雕塑。 她的目光空洞,瞳孔涣散,像是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,又合上,像是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 襄陵王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 然后他站起身来,拿过靠在椅子旁边的拐杖,拄在身前。 “老臣言尽于此,何去何从,太后自己思量。” 他微微躬身,然后转过身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慈宁宫。 他的步伐很慢,每走一步,拐杖都在金砖上敲出“笃”的一声。 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殿内,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张太后的心上。 笃,笃,笃——像是有人在钉钉子,把她的心钉在墙上,钉得死死的,再也拔不出来。 殿外,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,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。 襄陵王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宫门的拐角处。 慈宁宫里,张太后一个人坐在榻上,像一尊雕塑。 殿内很安静,只有蜡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和她压抑的、低沉的、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泣声。 她哭了很久,哭到眼泪流干了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浑身没有一丝力气。然后她抬起头来,看着殿门的方向。殿门外,暮色沉沉,什么都看不见。 她张开嘴,用沙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 “来人。” 殿外值守的宫女听到声音,快步走了进来,跪在地上。 “太后有何吩咐?” 张太后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她闭上眼睛,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来。 “备纸笔。” 宫女应了一声,起身去准备。 张太后坐在榻上,闭着眼睛,等着纸笔送来。 她的脑子里在翻涌着无数个念头——父亲的昌国公封号,先帝亲笔写的神道碑文,两个弟弟的寿宁侯和建昌侯,张家的庄田、禄米、恩赏、荣耀——一切的一切,都要没了。 但如果不答应,她的两个弟弟就会缺胳膊少腿,甚至是性命不保,死在诏狱里面。 她还有选择吗? 没有。 纸笔送来了,张太后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,看着那支蘸满了墨的笔。 她的手在颤抖,她的心在滴血,但她还是拿起了笔。 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肉,但她还是写完了。 写完之后,她放下笔,将那张纸折好,递给宫女。 “送去给襄陵王。” 宫女接过纸,躬身退下。 张太后坐在榻上,看着殿门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 她的眼睛红肿,泪痕未干,她的嘴唇干裂,脸色蜡黄,她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。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暮色沉沉,什么都看不见。 远处,隐约传来更鼓声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像是有人在数着时间。 从今天起,张家的一切荣光,都成了过眼云烟。 从今天起,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进出皇宫、随意向皇帝请赏的太后了。 从今天起,她要在皇陵里,在那个冷清的、偏僻的、除了守陵的太监和士兵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过完她的余生。 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她两个不成器的弟弟,也是因为她自己——如果不是她太过纵容他们,如果不是她太过相信先帝的宠爱可以庇护一切,也许,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。 但现在,说什么都晚了。 第(3/3)页